杨豪良 湖北文理学院教授

主持人：萧雨林

嘉宾名片

杨豪良，湖北宜城人,书法家、文艺评论家。湖北文理学院美术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米芾艺术研究、中国书画比较研究、书法景观研究等。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艺术创作院学术委员会主任，襄阳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襄阳市楹联艺术研究会副主席。出版有《普通书法教育》、《杨豪良书法创作谈》、《周韶华新图腾画派研究》等10部著作。

论道背景

5月29日，襄阳市楹联艺术研究会第二次会员代表大会在黄家湾召开，会上选出了新一任主席。众所周知，楹联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往往用最凝练的语言就能准确、传神地概括出一种情态、一种意境、一种精神，一种哲理。无论是对一处景点，还是对一座城市，楹联都能很好地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作为历史文化名城，襄阳的楹联文化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如何让楹联文化为城市增辉？本周，我们将请市楹联艺术研究会副会长杨豪良，和我们分享他的心得与感悟。

楹联文化并不“小众”

主持人：《汉江论道》，雨林有约。欢迎大家关注本期话题。看到嘉宾的名字，可能很多人觉得眼熟。没错，他就是为《汉江论道》栏目题字的杨豪良教授。为什么选择楹联这个话题，主要是我从微信朋友圈里看到杨教授分享了楹联艺术研究会换届的盛况，触动了我对楹联文化的关注。其实，稍加留意就会发现，楹联在我们这个城市可说是无处不在，但楹联文化现在成了一种“小众”的文化，很多人并不关注。作为楹联艺术研究会的副主席，杨教授是否也有这种感觉？

杨豪良：其实，楹联文化本来是个很大众的事，只是慢慢变成“小众”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说大了是我们对传统文化的认知或接受程度不够。我们现在对古诗词，哪怕是那些经典的唐诗宋词，又有多少人尤其是成年人愿意去主动学习接受，以及运用？

主持人：这是不是跟楹联文化的“门槛”较高有关？比如楹联要特别讲究对仗工整等等，从而限制了它在大众中的传播？

杨豪良：我个人认为它还是很适合传播，里面包含了很多符合民俗文化的东西。比如我们所知的“鸡饥盗稻童筒打 鼠暑梁凉客咳惊”这副对联，它本身就是一幅很生动的生活画面，语言也非常精炼。

主持人：我感觉好的楹联都富有哲理，凝聚着祖先的生活智慧。

杨豪良：是的。所谓“诗言志”，楹联虽然短小，但诗的品质都具备，所以号称“诗中之诗”，能用最简单、最精练的语言表达一种思想和哲理。中国古代的很多诗，往往一句话就代表了太多的意思。又比如《道德经》，不过5000字，古往今来许许多多的人都在研究这个东西，至今仍没有人说得太清楚。这跟中国哲学的特点有关，而这在楹联里也表现得很清楚。

主持人：那么，楹联这种形式是怎么来的呢？

杨豪良：楹联又叫对联。讲究对仗、平仄，最初对联的基本方式，其实《诗经》里面就有类似的形式出现。唐代以后律诗的出现，让对联这种形式更加规范和成熟。但对联作为一种专门的形式出现，其实是跟生活有关，比如老百姓贴春联。史书记录的最早的春联，作者为五代十国时期后蜀的末代皇帝孟昶。那是他投降赵匡胤的前一个春节，他让一个大臣给他在桃符上写个东西。后来他觉得不好，就自己写了一个对联：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大概是有记载的最早的春联。他这个东西一弄，春联就作为一种民俗流传下来了。

主持人：那么，孟昶算是春联的“始祖”。这个皇帝也挺有意思，虽然后蜀作为一个朝代被灭了，但由他“创造”的春联这种形式却流传千古。

杨豪良：春联一出，跟中国的节日民俗结合起来，这种传播速度就快多了。到了明代以后，对对子成了一种“时尚”。比如解缙、李渔等等，关于他们对对子的故事很多。

主持人：解缙最大的成就应该是编撰《永乐大典》，但很多人不知道，反而是他的那些经典对联故事流传深远。这也说明了对联这种形式一直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

杨豪良：李渔的《笠翁对韵》，作为最为著名的声律教材，对学习对联创作的人也非常有指导意义。

主持人：让我们一起看下《笠翁对韵》的一段：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

杨豪良：过去的孩子开笔破蒙以后，除了《三字经》，都会再学学这个《笠翁对韵》，这对于对联的发展起到很好的指导和传播作用。由对联转化成楹联，则跟建筑的发展有关。古代的房子都有楹柱，但上面光光的不好看，主人就会把有诗情画意的东西，或体现主人志趣的东西写上去，这就有了楹联。现在我们看到的古建筑或者仿古建筑，还有些恢复性的建筑，都少不了楹联。在一定意义上讲，楹联在这些建筑里面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它对传统文化的传播与保存，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或者文学体裁的存在，都是非常有意义的。《中国楹联报》的报头上有句话对对联，也是楹联的概括非常好：

对地对天，天地有情皆可对

联今联古，古今无事不能联

主持人：这本身就是一副很好的对联。

只有向传统致敬，才能走得更远

主持人：好的，听杨教授和我们分享了楹联的来历，我们来聊聊楹联文化对一个城市的价值。刚才杨教授也说到，楹联在很多古建筑或风景名胜中都起着画龙点睛的作用。前段时间，微信朋友圈里转发了一篇汪曾祺生前写隆中的旧文，这篇文章对隆中几个看点，比如武侯祠里的塑像等多有批驳，尤其用了很多笔墨来评点隆中的楹联，结论是“佳者绝少”。汪老对于隆中的印象为什么是这样，我们不得而知，这篇文章也不似他一贯的风格。隆中的楹联到底如何，也是见仁见智。但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是，很多真正意义上的文化人都非常喜欢楹联，每到一个城市都会关注楹联。对襄阳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来讲，更应该在楹联上体现我们的文化底蕴和文化品位。那么，我们该如何做好楹联“文章”，让楹联文化为城市增光添彩？

杨豪良：对于楹联这种文艺形式，首先是要继承传统。真正有传统价值和意义的东西，都应该是渊源于过去，活跃于现在，奔流于未来。对联这种艺术形式，只有中国才有。现在日本和韩国都作为一种传统在继承，反而是我们重视不够。如果我们再不做这些事的话，就对不起祖宗。

主持人：您当时在微信上发了一句话特别打动我——只有沉下心来研究传统，才能无愧于时代。

杨豪良：四大文明古国，只有中国从遥远的过去生生不息地走到现在，继承的根脉没有断。所以说只有继承，才能走到更遥远的未来。

主持人：说到楹联，必然要说到书法。有好的意思，还要有好的字。再好的对联，没有好的书法来表现，也不能给人们留下美好的印象。

杨豪良：把对联和书法结合起来，是保留传承对联文化的一种行之有效的方式。联墨俱佳的对联，无论是个人收藏，还是作为礼品赠送，都是非常有意义的。所以传承楹联文化，最好是把学习古诗词与学习书法结合起来，提倡自撰联。

主持人：既懂楹联，又善书法，还要有自己的艺术理论体系，这样的人目前太少了。

杨豪良：理论和实践的结合，才是真正的继承。有艺术理论，有艺术实践，有代表性的作品，才能成“家”。所以我们现在提倡书法家应该有“代表作意识”，连意识都没有，要出现代表作就更难了。目前一个普遍的现象是，很多人缺少对传统的敬畏。阅读传统，在我们当下都很欠缺，大家都太浮躁了。真正以历史为己任、以未来为追求的人，必须得在当下沉下心来，好好地咀嚼传统，用你的思想去碰撞、去探索。我们所谓的批判传统，必须沉下心来研究传统，其实是在向传统致敬。只有继承传统，才能走得更远；只有把传统深入得越深，“弹跳力”才越强。怎么做，沉不沉得下来，是最关键的。中华民族的传统太博大精深了，没有一种学术的定力，没有坐十年冷板凳的精神，只想着怎样出名，那恐怕也是不行的。学养学养，很多东西是养出来的，是历史的醇度和生命的温度融合发酵，才能孕育出属于当下，也属于你生命的那么一小点东西。

服务当下，才有价值

主持人：这里要说到我们的楹联艺术研究会。我看了下楹联艺术研究会的网站，楹联艺术研究会成立于2004年11月。这是由楹联艺术家和爱好者自愿形成的一个学会，应该说对这些年对楹联的学习、研究和传播，起到了很好的推动作用。其核心是两点，一是我们刚才讲到的继承传统，二是服务时代。

杨豪良：艺术也好，文学也好，只有同当下发生关系，才有意义和价值。现在为什么有这么多的非遗，如果我们反过来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可能是它离大众远了。应该保存吗？当然应该，因为它是文化。但是文学艺术只有回到当下，引领当下，更好地服务于生活，才能让老百姓真正地爱它。一旦爱它，传播的力度就会非常大。

主持人：问题是怎样回到当下。

杨豪良：这首先是文化人应该有一种使命担当。

主持人：如何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服务于时代？这大概是传统文化面临的共同问题。

杨豪良：传统文化必须服务于时代，回到生活本身，这才是有意义的，不然路子会越走越窄。不要让传统的东西变成远离我们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那个时候我们费的劲会更大。

比如楹联爱好者们在一起的时候，可以用楹联来表达当时的情景，这对大家的训练，吸收和借鉴都很有好处。家长和孩子之间也可以这种方式介入，这对孩子语言感觉的培养，对美好东西的接收和表达，都非常有好处。因为楹联本身就是诗的语言。

再就是可以让书法学习者和楹联学习者相互学习。学习传统文化，兴趣很重要。兴趣有自发产生的，也有后天培养的。希望那些书法培训班，能够有意识地介入，请一些懂楹联的、能够把楹联讲明白的明师，让孩子打小就学着写一写那些美好的诗词，那些朗朗上口的对联。

无论是书法也好，对联也好，都要和生活真正结合起来。并不是学楹联就非要怎样，但它能在无形中把老祖宗创造的东西消化吸收并传承下去，这才是有价值的事情。

让楹联进学校、进课堂，也是一种方式。我们现在有新媒体，比如微信群，很多人在一起切磋，这是好事。但如果只是停留在聊天的形式，就没有太大的意义，必须跟生活结合起来。现在很多公园，仿古建筑，都比较注重用楹联来表达，这也是好事。但有些问题也是摆在面前刻不容缓的，比如有些地方挂的对联是有问题的，就要换掉，要不然就会产生一种误导。这需要有见识的领导来推进，仅靠文艺家的努力是不够的。再就是需要大众的认可。欣赏群体少了，或不知道怎么欣赏，这些东西的好与坏、对与错，也就失去了标准。

主持人：所以做好楹联文化的普及和传播，是当下非常重要的事。

杨豪良：随着各种信息的大量涌入，媒体方式的变化，怎么不让这些国粹的东西在我们手里流失，这是文化人应该关注和思考的事，这也是一种真正的担当。对联虽小，但它联动着古今中外，联动着你我他，联动着生活的方方面面。如果能真正让楹联这个“小”的东西发挥大的作用，那真是善莫大焉。

结束语：楹联是中华语言中独特的艺术形式，书法是中国文化温养出来的艺术精灵。楹联与书法的美妙结合，是中华民族绚烂多彩的艺术独创。一个城市的楹联不仅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信息，凝聚着祖先的智慧情思，也体现着城市的人文精神和内在气质。因此，楹联看似很小，但它联动着城市形象，值得我们去更多地关注与重视，让美好的楹联为城市增光添彩，并滋润和装点市民的精神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