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义文给记者介绍木版年画的雕版工序
本报记者牛莉萍 张嫚文/摄
8岁学艺,6年后出师,今年87岁的陈义文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老河口木版年画的唯一传承人技艺最熟稔的壮年期,他被迫搁下刻刀。30多年后重拾刻刀,他与时间赛跑,凭记忆雕刻传统版画、艰难觅徒……只为自己的手艺不至于后继无人
生活,让他8岁时接过刻刀,继承了祖传的手艺
太爷爷、爷爷、父亲,都从事木版年画的雕印活计,8岁的陈义文几乎别无选择地握起了刻刀。
在纹理纵横的木板上一刀刀雕刻栩栩如生的人物、风景,这种苦,不是一般人能吃的。
今年87岁的陈义文身上留着艰辛学艺的众多印记:长年累月使劲,右手腕处起了一个难以消去的包,右手大拇指严重变形,右手掌心起了厚厚的茧子,茧子中心的裂口现在还能看到鲜红的肉……木版年画的雕版用的是梨木,质地坚硬密实,能长久保存。但在这种木板上雕出立体感强的版,得靠手劲。
上世纪40年代,陈义文成为陈家雕版的中坚力量。冬月一到,他要日夜加班雕版。由于双手全是裂口,他早上起床后不敢洗脸,因为手一沾水就生疼。
历经魔鬼般的训练,14岁的陈义文出师了。“我老家在河南省社旗县。出师不久,父亲认为我能不能独当一面,还需要市场检验,便让我扛起铺盖卷到老河口闯荡。”陈义文告诉记者。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老河口商埠贸易发达,许多技艺高超的匠人聚集。
刚到老河口的日子不好过,没人找无名小辈陈义文雕版,他就放话:“别人不愿雕的,我雕;别人不会雕的,我雕。”有了金刚钻,专揽瓷器活儿,他的名气越来越大,襄阳市区、宜城、南漳、枣阳等地的活儿都找上他,陈义文在老河口站稳了码头。
木版年画制作大多沿袭古法,有几十道复杂的工序:选料、刨平、光面、抹油、刮干、画墨线稿、雕刻、熬制颜料、上色印刷……其中,雕版是最艰难、最显功力的工序。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为了让刻刀用起来顺手,陈义文年轻时就学会了打铁。“过去,我们这行讲究的手艺人都不买工具,一定要自己做。”他现在还保存着近百把自制的刻刀。雕版用的梨木,陈义文都是自己挑的;锯、刨、刻刀上的木构件,都是他自己制作的。
雕刻是手上功夫,版画的构图、文字考验的是脑子里的功夫。22岁前,陈义文只能靠死记硬背,对父亲的作品进行模仿——他不识字。
22岁那年,陈义文上了夜校扫盲班,白天干活,晚上学认字,一晚上学两个多小时,坚持了两年。“上完课回到家躺在床上,我用右手在左手掌心里复习当天学过的字,一遍遍回顾,好多字是这样学会的。”
如今,陈义文家客厅正中间的墙上,还挂着他一刀刀刻出的朱子治家格言:“黎明即起,洒扫庭除……”
执着,让他直面坎坷,成为这门手艺的单传巨匠
木版年画的历史可追溯到1500多年前。南朝的《荆楚岁时记》记载:造桃板着户,谓之仙木,绘二神贴户左右,左神荼,右郁垒,俗谓门神。
木版年画最红火时,陈义文的父亲靠手艺养活一家十五口。
有市场、能养家,好匠人受尊重,是陈义文刻苦习艺的原动力。
然而,时代的风浪不断冲击这门手艺。印刷机出现了,机器一开,各种内容的图画应有尽有且价格低廉;政治运动来了,门神、钟馗、灶王爷、灶王奶奶、送子天仙等成了糟粕,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陈义文最心疼的,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众多经典年画雕版被砸被烧被销毁。“没人敢再干这活计了,我二叔因为偷偷雕版甚至被公安部门抓了起来。”他说。
为了养家,搁下刻刀的陈义文做过乐器,干过机械维修,为食品厂做过月饼模子,还曾上街卖对联。
1986年6月的一天,我市画家边广兰在一个公墓的角落找到了正在帮人刻墓碑的陈义文。当听到边广兰问“你会雕年画?‘和合二仙’是你雕的吗”时,陈义文放声大哭。
雕南派木版年画(现称老河口木版年画)版子是陈家的祖传绝技,是陈义文的命根子。“是边广兰帮我唤醒了命根子。”陈义文日前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
因为雕版技艺精湛而重回人们视野的陈义文时年已经58岁,搁下刻刀已经30余年。
重拾刻刀后的陈义文发现,身边几乎没有人愿意或者能够雕版了。“我儿子也不愿意学这门手艺,雕版在他这一代断了。”陈义文说。
陈义文凭记忆开始一块块雕刻传统的木版年画。
为了尽可能多地留住传统,陈义文至今仍坚持用古法中药熬制年画的印刷颜料,而不用市场上廉价却对雕版有腐蚀作用的化学颜料。他的木版年画频频亮相各级美展,入选中学美术教科书,参加首届中国艺术节和上海世博会……
2011年,老河口木版年画入选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陈义文是唯一传承人。2013年,陈义文成为湖北省人民政府认定的100名大师级民间工艺传承人才……
著名作家和画家冯骥才曾评价,陈义文在传承传统技艺的同时,还结合时代的发展进行创新。比如,陈义文雕刻过雷锋、王杰、黄继光等时代风云人物,还专门为2010年上海世博会雕刻过主题版画。“传统艺人陈义文的创新精神弥足珍贵。”冯骥才说。
挚爱,让他一次次艰难觅徒,只为手艺不至于失传
学艺过程艰辛而漫长,文物价值显现而市场价值隐退的木版年画制作工艺,有多少人愿意学呢?
重操刻刀的陈义文,迫切希望将技艺传承下去。
年过6旬后,陈义文先后收过三个徒弟,但没有一个能坚持学到一年。陈义文虽理解,但遗憾万分。
老人告诉记者,在他的家族中,也没几个人愿意学。“我有个弟弟在少林寺从事古建筑相关工作,和年画这门传统手艺算是多少沾点边。”他说。
陈义文的孙子陈洪斌曾跟老人学雕版。但他结婚后,觉得雕版难以维持生计,就南下深圳打工。
2011年,老河口木版年画成为国家级非遗项目后,陈洪斌被爷爷叫了回来。“别人嫌累、苦,可你是我孙子,再苦再累也要学。”
木版年画中的人物胡须最显雕工的功夫。陈义文雕的《赵公元帅》《钟馗》,人物胡须不仅分明,还刚劲有力。
在陈义文家中采访时,他拿出两块木版让记者比较,一块是他雕的,一块是陈洪斌雕的。记者左看右看没看出有啥区别。陈义文拉着记者的手往雕版上摸:“我雕的版线条能高出版面5毫米,而洪斌雕的只有2毫米,这中间3毫米的差别就显功夫了。”
仅靠政府对非遗项目的资金扶持,陈洪斌的日子仍不好过。现在,他一边跟爷爷学习雕版,一边在老河口闹市区做书画装裱生意。即便是这样,陈义文仍然觉得欣慰——毕竟,孙子对这门手艺有了兴趣,每天在生意之余愿意跟他学习雕版。
陈义文告诉记者,学精一门传统手艺太不容易,他希望老河口木版年画的雕版手艺能够有更多的人来继承,使这门凝聚着世代匠心的手艺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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