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家池的历史涟漪

清澈如练的汉江,从秦巴山脉一路飘来,在襄阳与岘山交会,孕育出了一块晶莹温润的美玉——习家池。
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习家池(市档案馆供图)
□王稼田
 
清澈如练的汉江,从秦巴山脉一路飘来,在襄阳与岘山交会,孕育出了一块晶莹温润的美玉——习家池
 
从襄阳城南行十里,沿汉江上岘山,从凤林关入谷口,苍山四开,地平如砥。一汪清如明镜的池水,镶嵌在万木葱茏的山谷之中。紧邻池畔,白马泉喷涌如柱,为池水注入不尽的源泉。池水四周,习郁宅、习郁祠、习杜祠、四贤祠等祠馆错落有致,池水中央有一湖心亭,以回廊与北岸相接。池苑西侧,依偎着两个造型别致的副池,一个满圆似日,芳名溅珠;一个半圆如月,雅号半规。池水如镜,青山入水,松篁交翠,楼阁掩映。山风徐来,动三池涟漪;山泉淙淙,洗三界凡心。千百年来,此间主人坐卧池台,凝望水面,参悟万物,叩问天机,真乃天人合一之佳境也。此为笔者五十年前所见之老景,后遭到毁坏。如今又维修扩建,新增了不少景观,但失却了喷泉和众多祠馆,终有遗珠之憾。
 
坐卧池台的主人就是习郁。习郁,襄阳人,年少时跟随汉光武帝刘秀,官至侍中。东汉建武年间,随刘秀巡游襄阳,宿苏岭山。夜晚,君臣同梦两只梅花鹿前来跪迎。皇上大悦,即令习郁刻鹿立祠,苏岭山由此更名为鹿门山。习郁深得刘秀赏识,后被提拔为鸿胪卿,封襄阳侯。习郁告老还乡后,仿范蠡养鱼之法,引白马泉水,修建了这座历两千年而不衰的中国私家园林。
 
从此,襄阳平添了一处闻名遐迩的名胜。西晋时,山简任征南将军,镇守襄阳。他是位列“竹林七贤”的山涛之子。此时西晋国威不振,山简自感无力回天,便终日在习家池痛饮游乐,常常大醉而归。李白《襄阳歌》诗曰:“落日欲没岘山西,倒著接篱花下迷……旁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从唐宋以来,习家池不知赚取了文人骚客多少翰墨。一代巨擘如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皮日休、欧阳修、曾巩直至明清众多诗人迤逦而至,临池赋诗,且觞且咏,纵情天地,快哉快哉。
 
襄阳是习氏郡望。自习郁以来,襄阳习氏“宗族富盛,世为乡豪”。汉末,天下大乱,群雄四起。习氏风云际会,多有一时俊杰,名著简册。其中,又以追随刘备、诸葛亮仕蜀立功者居多。习珍为零陵北部都尉,加裨将军。孙权袭杀关羽后,遣人劝降。珍谓曰:“我必为汉鬼,不为吴臣,不可逼也。”仗剑自裁。习祯有风流,名亚庞统,官至广汉太守。习承业博学有才鉴,历任江阳、汶山太守。另有习忠官至尚书郎,习隆、习询、习竺等人才气锋爽,有威仪。而习珍之子习温则仕于吴,识度广大,历任长沙太守、武昌太守、广州刺史。
 
时间到了东晋,习家池走出了一位对中国史学产生了重大影响的人物——习凿齿。《晋书·习凿齿传》曰:“凿齿少有志气,博学洽闻,以文笔著称。”习凿齿初随东晋大将军桓温,深得器重,二十九岁“岁中三转,至治中”,当指一年中由从事而主簿,由主簿而治中,连升三级。后又任别驾,在桓温帐下既主内,又主外,实为桓温股肱。但桓温乃乱世枭雄,自恃功高势强,图谋篡位。而习凿齿是坚决维护中央皇权,反对方镇觊觎非望的。这就与桓温在政治上产生了深刻的歧见,并由此失去了桓温的信任,被外放到荥阳当了太守。上任不久,习凿齿挂冠返乡,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习家池。
 
绵绵岘山给了他胸怀与旷达,悠悠汉水给了他眼光与胆识。青山绿水之间,他潜心于著书立说,醉心于佛文化的传播,为习家池写出了历史的华章。
 
当时的北方高僧释道安,在五胡之乱的战火杀戮中颠沛流离。习凿齿遥寄书信,盛情相邀。道安欣然接受,率四百多人的僧团来到襄阳,住锡于习家池的白马寺。初时,僧人的饮食起居皆由习凿齿倾囊相助。为解决僧人的长期供养,他又给时任东晋宰相的谢安修书,极力推荐释道安。习凿齿的建议得到了东晋上流社会的积极响应,一时间东晋世族、豪强皆慷慨相助,致使释道安得以在襄阳广播佛缘、潜心弘法。道安在襄阳译经弘法十五年,成为印度佛教中国化的奠基者、佛门姓氏的统一者、中国僧制的首创者、中国第一部佛经目录的编纂者、“本无宗”的创立者,由此奠定了释道安在中国佛教史上的崇高地位。
 
北方前秦国君苻坚于公元378年发兵十万,攻打襄阳,打出的旗号就是抢夺两个国之大器,一个是释道安,一个是习凿齿。襄阳陷落后,释道安、习凿齿被以国宾之礼请往前秦国都长安。习凿齿在前秦没待多久,东晋收复襄阳。他趁机重返习家池,挥起如椽巨笔,潜心著述,完成了《汉晋春秋》《襄阳耆旧记》《逸民高士传》等鸿篇巨制的写作。
 
这些著作以《汉晋春秋》在历史上传播最广、影响最大。习凿齿的远见卓识、家国情怀、文笔才情在这部书里都得到了充分体现,并对中国史学史、文化史产生了重大影响。全书共五十四卷,起于汉光武帝,止于晋愍帝,时间跨度近三百年,可惜于五代时毁于兵火。近年来,文史学者柯美成先生运用校勘、注释、史补、笺注等手法,对仅存的一百九十多条约二万多字的《汉晋春秋》进行了通释,使我们能较为全面地看到了这本被历史风烟尘封的奇书。这本历史巨著首先突出了习凿齿“变三国之体统”,以季汉承后汉的正统史观。诚如唐代史学家刘知几对本书激赏的“定邪正之途,明顺逆之理”。所谓“变三国之体统”,就是以蜀汉为正统,与后汉一脉相承,不承认“三国鼎立”。再就是矫正了陈寿《三国志》的曲笔之失,据事直书,传信后世。而《三国志》作者陈寿对曹氏、司马氏集团多有回护。习凿齿与陈寿同为晋朝臣子,却能对曹氏、司马氏集团的诸多劣行加以揭露批评。特别是他借曹髦之口说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这句犯上骇俗之语,让后人看到了一个波诡云谲、天下纷争时代的历史真相,褒贬善恶自在其中。以此足见他一身正气,坚持史之为务在于劝诫,全然不顾避祸逃罪,无愧为董狐、南史的后继者。这也是一千多年来,众多史学家对习凿齿推崇赞誉的重要原因。还有就是此书以蜀汉为纲,以编年为体,更好地体现历史正统论的文法特征。以蜀汉为纲,魏吴附之,则“三国鼎立”就不复存在,三国史自然就成了“汉春秋”。
 
正因如此,习凿齿苦心孤诣写出的《汉晋春秋》就没得到晋王室的赏识,以至于散佚于历史风尘。但《汉晋春秋》的真知灼见,却以习凿齿的春秋之笔,在那个黑暗年代里洞幽烛微,深入人心。它的影响是巨大的,开启了中国史学史上的正统之争,深刻影响了后世的史学创作。它还直接影响了三国故事在民间的传播,成就了蜀汉在三国文化中的主体地位,催生了《三国演义》这部古典名著的诞生。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汉晋春秋》,就没有《三国演义》。习凿齿的正统史观和他对历史认知的正确性、前瞻性,以它光芒四射的思想力量,照亮了一千多年的历史时空,启迪着人们对历史兴替的镜鉴和感悟。
 
习凿齿的最后归宿说法不一,一说是习凿齿为避前秦国君苻坚征辟,携家小隐于江西新余。而留在襄阳的部分族人,为避战祸迁徙于河南和陕西。但不管走到哪里,他们都会说老家在襄阳,在习家池。
 
习家池水还是那么清亮、透明,但它却深藏着多少历史的波澜,让每一个到习家池的来客,都心生涟漪,难以释怀。
 
(作者单位:市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