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望分钱,小孩盼过年。”这是我儿时常听大人们说的一句话。在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前,一进入腊月,大人们巴望着生产队里快分粮、分钱,然后好安排过年。而我们小娃们天天盼望过年,因为过年家里要请裁缝来做新衣裳。
那时,小孩们只有过年才能穿上新衣服,其他时候都是穿哥哥姐姐们的旧衣服。如果家里实在拿不出买布的钱,就把大孩子穿不得的旧衣服拆了,染上鲜亮的颜色,再请裁缝给我们改做一套衣服过年穿。即使这样,我们小孩子也欢天喜地。
记得有一年腊月的一天早晨,我们全家兴高采烈地迎来了裁缝师傅。听说这师傅人品好,不浪费布料,而且做的衣服样子好,我母亲好不容易才从刚完工的那家请来。那年月,裁缝师傅这个职业很俏,一年四季都有人请,工钱按天算,而且吃香的、喝辣的。特别是年关,请裁缝的人家一直排到腊月二十九。
我家请来的是一位男裁缝师傅。他人很能干,就是走起路来有点跛,据说是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症落下的残疾。
这位师傅先给我们每人量了一下尺寸,然后根据量的尺寸在布上标出点呀、横呀等不同的标记,接着用一把长长的大剪刀沿着标记左一下、右一下开始裁剪布料。只见剪刀在他手上不停地上下、左右行走,一块完整的布料被剪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不一会儿裤子的形状就出来了,师傅娴熟的技艺让我看得目瞪口呆。我对那把大剪刀充满了好奇,趁师傅不在,我赶紧上前拿起那把剪子,没想到它那么沉,需要两只手才能拿起,剪刀打开后,因为太沉了我也根本剪不了什么,于是我内心更加佩服这位裁缝师傅了。
裁好布,接下来裁缝师傅准备用他带来的缝纫机缝制衣服,我最爱看这个。只见师傅用右手轻轻转动了一下缝纫机头右边的一个小转轮,用脚一前一后地踩着踏板,缝纫机针就随着履带的转动一上一下不停地活动起来,穿着线的针一上一下在布里进出,刚才还是一片片的布块,一转眼就变成了袖子、裤腿儿……我着迷地看着,连母亲喊我摆碗请师傅入席吃饭的声音也没听见,为此招来父亲严厉的呵斥。
缝纫师傅在我们家里做新衣,我的母亲在厨房忙着烧火做饭,招待师傅。母亲是个本分人,对人实心实意,为招待好缝纫师傅更是尽心尽力、倾其所能、变着花样给师傅做吃的,希望赢得师傅的好感,把我家的衣服做得又快又好。母亲的拿手好菜是五花肉炖萝卜粉条火锅,母亲的茶饭手艺在村里数一数二。很快,在她的精心调制下,一锅五花肉炖萝卜粉条做好了,菜还没有端上桌,香味儿早已弥漫满屋,馋得我们小孩直流口水。就在师傅坐上饭桌准备吃饭时,姐姐端着火锅从厨房里出来,一不小心,手上端着的火锅“砰”的一声滑落到地上,火锅盆被打破,香喷喷的五花肉炖萝卜粉条撒了一地。这时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听见响声,母亲从厨房里奔了出来,看见这一幕如同剜了她的心。那年月,肉是金贵之物,只有过年过节时队里才给每家按人头分几斤,母亲需精打细算才能把这个年过好,可如今……
忽然,母亲“啪啪”对着自己的脸左一下右一下使劲地扇起了巴掌,边打边懊悔地说:“谁让你不自己端,谁让你不自己端!”母亲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姐姐吓得大哭了起来。我赶忙跑上去拽着母亲的手不让她打,打在她脸上如同打在我心上……
这时裁缝师傅也来劝了,他说不要紧,把肉捡起来洗洗,重新煮煮可以吃,还说了“不干不净吃了不生病”的老话来安慰我母亲。
听了裁缝师傅的话,母亲才住了手,含着眼泪说:“只要师傅不见怪,我就放心了。”我们和母亲一起把地上的肉捡起来,然后用水洗干净再倒进锅里,母亲又加上作料、萝卜、粉条、猪油等。不一会儿,一锅香喷喷的五花肉炖萝卜粉条重新做好了。裁缝师傅吃了直夸味道好。母亲笑了。
一天后,我们家的新衣服做好了,衣服样式做得好,工期还提前了半天。有了新衣服,那个年我们过得特别开心。
现如今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我的孩子再也不需要像我儿时那样只有过年才有新衣服穿,而是随时都有新衣服穿。那种裁缝师傅上门做衣服的事情早已成为往事,但那裁衣、缝衣的场景却永远留在我的心里,成为最温暖、最美的记忆。不过母亲打自己的情景,让我回想起来总是泪水涟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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