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耀民

南漳县西南山区，有南漳县第二大河——漳河横贯，水量丰沛，且地势落差大，水力资源极为丰富，河岸竹林茂密，是造土纸的天然场地。如今，漳河源陈家老屋的造纸作坊，是华中地区最后一个尚在生产的古法造纸作坊。

这栋陈家老屋是一座四合院式建筑，土木结构，三层，建于清朝末年，历经百年仍保存完好。飞檐、翘脊、马头墙，气派美观。门窗、护栏、阁楼，每一处的雕饰都很精美。厅院四根立柱从地面到屋顶承荷三层楼的重力，直径尺余，为上好的楠木，无一破损之处。地面由糯米、瓦灰、桐油拌和而成，饰以绳纹，切割均衡，仿若褐色大理石地砖。如今，这栋古民居是漳河源地标性建筑，也是襄阳市土纸制作技艺传承所在地。

主人叫秦明炎，是老主人陈廷彬的二女婿，为陈家第八代造纸传人。他一边领着我们参观老屋，一边讲着陈家的历史，还拿出陈家祖传的三枚木刻商号牌，这是陈家造纸业鼎盛时期的见证。可惜，陈家其他三个屋场的老宅均已坍塌。

听着漳河“哗哗”的水声，顺着屋旁的造纸引水古渠往下走一百多步，就是陈家唯一保存完好的造纸作坊。

三间棚屋里各种古老的木质造纸工具一应俱全。屋外还有五处大小不一的坑垱、一座石灰窑，都是造纸的必备设施。

秦明炎一边带我们参观造纸作坊，一边讲述以毛竹、石灰为原料，经72道纯手工工序制纸的过程。

每年清明节前后，上山砍毛竹，截成三尺长短，用水碓打破，绑成捆，放入凼中，用石灰浸泡一百天左右，利用天然微生物分解去掉竹子的青皮。这就是“熬竹麻”（当地人们称毛竹为“麻”），是造纸过程中耗时最长的工序。秦明炎说：“用石灰熬竹麻，没有毒，石灰会自然挥发，对河水也没污染。”

等竹麻腐烂了，捞起，捆绑好，放入用大铁锅砌成的蒸窑，蒸煮八天八夜。一次可蒸一千多捆，需日夜守着不断火。竹筋蒸化后越蒸越黄，待呈半透明状时捞起，洗净，晒干，放入水碓，利用水车动力舂成烂泥状。

“‘舂竹麻’气势大得很，过去河边十几架水车，用来捶打竹麻。”秦明炎说着，脸愈发光亮。此时，水车正在水的冲击下，一上一下扬起碓头，捶打着竹麻，“嘭——嘭——”声把我们带入了老时光的荣光里。

只听秦明炎说：“光水碓捶打还不够，还要放进‘踩料凼’里，由工人赤脚反复踩，踩成纸浆，这就是踩槽。纸的细腻程度，全靠这脚踩。”只见几个石板砌成的大纸槽，大半人高，人就站在里面扶着上面的横木踩。然后再加进从山上采集的杨条树根提取的汁液（作用与分散剂相同），大力搅拌，使纸浆和水完全融合，制成稀薄的纸浆。至此，完成三分之一的工序。

“造纸最难的一步，就是抄纸，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火纸厚了、薄了都是次品，每张纸的厚度还要均匀，这全凭手感，需要多年练习。”秦明炎扶着抄纸槽说。

说着，秦明炎当场演示抄纸技艺。

“这是抄纸帘，用极细的竹丝编的。”秦明炎拿起一张抄纸帘给我们看。上面是一片帘网，下面有竹筐托住，两头正中装有手环。帘网为长方形，长三尺，高一尺多。帘眼极细，像筛面粉的箩筛孔眼那么细小。秦明炎提着抄纸帘两头的手环，两眼平视前方，稍稍停顿，似乎在调整心气、聚集精气。身子靠着纸槽，慢慢弯下腰，把抄纸帘伸进装有纸浆的凼里，两手持平，稍顿，有节奏地轻轻一荡，用力一舀，提起抄纸帘，水便从帘眼沥回凼内。待水沥干，一张纸膜出现。把帘网翻转，将纸膜落到垛板上，极速揭开帘网，一张湿润的纸便留在垛板上，散发出一股青葱的芳香，那是青竹特有的清香。

“抄纸最见功底，我们最熟练的抄纸工，一天也只能抄一案纸，大约一千五百张。”秦明炎说着，语气里似乎有些惭愧。可这弯腰、抬起，一天一千五百次，真不是轻松事。

秦明炎说：“措手七十二，片纸来不易。抄纸后，还要经过榨纸、分墩、松纸、焙纸、打磨等工序，才制成一张火纸。”

秦明炎个儿不高，瘦瘦的，身板硬朗，说着话，脸上始终漾着笑。他已66岁，在这与世隔绝的大峡谷古法造纸近50年。

其间，他也外出打过工，可始终放不下古法造纸，又回来了。2011年，襄阳民间文保组织“拾穗者”，帮助秦明炎创办了“漳纸工坊”。从此，秦明炎的古法造纸技艺有了新的作用、新的意义。

2012年4月，在“拾穗者”的倡议下，南开大学校友捐资，帮秦明炎修建了名为“漳河源南开桥”的钢索吊桥。交通方便了，慕名来“漳纸工坊”的人多起来，学者、专家、记者、游客……后来，这座吊索桥被特大洪水冲垮，文保组织又协助新建了一座钢架铁桥。

秦明炎更是专心钻研古法造纸，提高技艺。他用古法工艺生产出“漳纸一号”“漳纸二号”手工纸。

当代作家、画家、文化学者冯骥才试用漳纸后，题诗：“天然漳纸好，下笔如有神。”2013年，知名国画家范治斌寄来了自己用漳纸绘就的画作。

秦明炎的古法造纸技艺也从大山走进了城市——

2021年9月，秦明炎受襄阳日报绿色印刷产业园（襄阳市中小学生研学旅行实践教育基地）的邀请，将手工制作的古法造纸水车运到该产业园进行安装。

“三个月完工，采用传统榫卯工艺制成。木头相接处就是榫和卯，一个凸出，一个凹进，榫头穿进卯眼，用力一拍，就合拢了。水车组装完毕后，被放在襄阳日报绿色印刷产业园‘中华造纸馆’作为镇馆之宝。”秦明炎说着，笑意更浓了，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秦明炎不仅为襄阳日报绿色印刷产业园手工制作了造纸水车，还制作了舂捣、洗涤、蒸煮、抄纸、榨纸、焙纸等工序使用的工具，将古法造纸的完整工艺流程在该产业园内还原。

“把这些古老的造纸工具搬到研学基地，能让中小学生了解纸和水车是怎样制作的。”秦明炎一脸真诚地说，“不管多难，都要把老祖宗的手艺传下去，把这个地方守住，才对得起帮我的人。”

正说着话，“漳纸工坊”又来了一拨游客，秦明炎忙着接待、演示造纸技艺。

“嘭——嘭——”水碓打纸的声音，在峡谷里回响，在漳河上飘荡，古老又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