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传

自汉末以来，襄阳一直是文人雅士扎堆聚集的地方，“打卡”襄阳的名人大咖数不胜数。

秋日登鹿门山，也许山间小路旁虬结的枯根，就曾让微醉的李白闪过腰，让悲伤的王维掉过泪。伫立于岘首山巅的凉亭内，你所站立的地方或许正巧与欧阳修的脚印重合。当你翘首东望，见蜿蜒汉江碧绿澄净，你的思绪很容易与“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之句无缝衔接，并与李白深深地共情。

你不经意间坐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忽然就有了某种诗作灵感，请不要惊奇——在襄阳的上空，飘浮着无数携带着名士先贤思维信息的中微子，此时的你或许正与某位历史名人之间形成了“量子纠缠”。

这不是玄幻，这是信息不灭的物理定律。因为名士们在襄阳的足迹遍地皆是，很容易在此形成超越时空的量子关联。

一

在盛唐，李白、王昌龄、王维等诗坛巨星一次次来到襄阳，都必须要去见一见孟浩然。

布衣诗人孟浩然，是唐代山水田园诗开宗立派的人物，也是李白、杜甫、王维、高适、岑参、王昌龄等人心中公认的“大哥大”。央视《宗师列传·大唐诗人传》将他放在第二集隆重推出，足见对他在诗坛宗师地位的认可。

在襄阳，名士们踏足最多的地方是岘山。杜甫有“地阔峨眉晚，天高岘首春”之句，齐己有“鹿门埋孟子，岘首载羊公”，李益有“风烟临岘首，云水接昭丘”，马戴说“白云登岘首，碧树醉铜鞮”……此外，白居易、陈子昂、元稹、张九龄、李颀、刘长卿等诗坛“顶流”都曾登临岘山，吟唱岘山。

△岘首山文化旅游景区 全媒体首席记者杨东 通讯员何梦琴 摄

唐诗群星中，对岘山（岘首山）描摹最多的，还是孟浩然。开元年间，孟浩然频繁地在岘山送别友人：“岘山南郭外，送别每登临”“岘首晨风送，江陵夜火迎”“岘首辞蛟浦，江中问鹤楼”……

除了送别，还有盼归。他的《登岘山亭，寄晋陵张少府》是写给“发小”张子容的：“岘首风湍急，云帆若鸟飞。凭轩试一问，张翰欲来归？”

有时，他呼朋唤友登岘首，或许只为倾听松风呼啸，静看岁月流逝，体悟宇宙真谛：“宇宙谁开辟？江山此郁盘。登临今古用，风俗岁时观。”

当然，孟浩然写岘山最著名的还是这首《与诸子登岘山》：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二

李白小孟浩然12岁。开元十三年，李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时，诗才初扬，声名不显，此时的孟浩然已经声震江楚，名动京师。开元十五年至开元二十五年他入赘安陆许家期间，多次到襄阳拜访孟浩然。

李白好游，名山大川多有他的身影。一日，孟浩然邀上好友陪李白登上岘山。一行人敬立堕泪碑前，看着历经400余年岁月侵蚀、龟头已经剥落的堕泪碑，无不感慨唏嘘，孟浩然更是吟出了千古名篇《与诸子登岘山》。而其时的李白年龄尚浅，对羊祜的功绩感触不深，反而对郑交甫偶遇神女、山季伦豪饮任诞之事兴趣盎然，作《岘山怀古》：

访古登岘首，凭高眺襄中。

天清远峰出，水落寒沙空。

弄珠见游女，醉酒怀山公。

感叹发秋兴，长松鸣夜风。

这首法度规整的五律颇有意境，但与《与诸子登岘山》相较，立意不高不新不奇，令李白有些赧然。李白尤其对“我辈复登临”中的“我”字很有感觉，认为在诗中融入“有我之境”，使文字有了强烈的个性色彩。同样的诗句还有“我来如昨日，庭树忽鸣蝉”“予亦离家久，南归恨不同”，等等。李白在后来的诗歌创作中多次借鉴，如“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

人们对李白的印象，大概除了“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之外，就是不在酒桌上，就在去喝酒的路上。孟浩然同样好酒，留下的260多首诗中，与酒有关的约有65首。

开元二十三年，两位快意诗酒的朋友，再一次聚会襄阳。这次李白到访，一是找孟浩然喝酒；二是想要干谒襄州刺史韩朝宗，乞望引荐。

韩朝宗与孟浩然是老熟人了。开元十二年前后，韩朝宗的父亲韩思复任襄州刺史时，对孟浩然很是看重。韩思复离职后，孟浩然专门为他在岘山立德政碑。韩朝宗任职襄州后主动荐举孟浩然，但孟浩然此时入仕之心已淡，又与朋友饮酒耽误了行程而作罢。

受史料限制，这次李白干谒韩朝宗是不是经孟浩然引见，无法考证，但李白应该见到了韩朝宗。一句“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与韩荆州书》）可谓诚意满满，可惜最终没能打动韩朝宗。

后来，孟浩然带着干谒受挫的李白到习家池喝酒散心。一阵醉意涌来，李白想起了400年前晋南征将军山简在习家池的醉酒往事，挥笔写下：

落日欲没岘山西，

倒著接篱花下迷。

襄阳小儿齐拍手，

拦街争唱白铜鞮。

旁人借问笑何事，

笑杀山公醉似泥……

当酒眼朦胧的李白远远瞧见襄阳城外碧绿的汉水，好像刚酿好的葡萄酒一样，于是悠然吟道：

遥看汉水鸭头绿，

恰似葡萄初酦醅。

此江若变作春酒，

垒曲便筑糟丘台。

想起不久前还在为求得一官半职而营营苟苟，实在太不值得。想到功勋卓著如羊公者，其石碑也已是“龟头剥落生莓苔”，李白又写下：

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

龟头剥落生莓苔。

泪亦不能为之堕，

心亦不能为之哀……

一首《襄阳歌》，让李白胸中的郁气尽数散发，一时间又豪气干云。

数年后，李白想到自己曾一腔热情上书韩荆州结果遭拒，而孟浩然对于韩荆州的主动举荐却不当一回事，两相比较，情不自禁写下《赠孟浩然》，表达了对孟浩然的尊崇与敬仰：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三

开元年间，为了遇见孟浩然，饮中八仙之一、齐国公崔宗之来过，宰相房琯来过，诗人王昌龄更是成为孟浩然的“绝命之交”。

王昌龄与孟浩然相识在长安。王昌龄初次到襄阳寻见孟浩然，约在开元十八年。开元二十七年秋，王昌龄被贬岭南途经襄阳时，正值孟浩然身患背疽卧病在床。好友来访，孟浩然不顾病痛，依然拄着竹杖为王昌龄摆酒设宴，接风洗尘。

王昌龄动身南去时，孟浩然赋诗相送：

洞庭去远近，枫叶早惊秋。

岘首羊公爱，长沙贾谊愁。

土毛无缟纻，乡味有槎头。

已抱沉痼疾，更贻魑魅忧。

数年同笔砚，兹夕间衾裯。

意气今何在？相思望牛斗。

开元二十八年春，王昌龄遇赦北归，途经襄阳时，再次到涧南园看望孟浩然。此时孟浩然病体初愈，二人一起来到岘山一处道观拜访朋友王道士。三人酌酒豪饮，好不尽兴。孟浩然作《与王昌龄宴王道士房》：

归来卧青山，常梦游清都。

漆园有傲吏，惠好在招呼。

书幌神仙箓，画屏山海图。

酌霞复对此，宛似入蓬壶。

王昌龄和诗一首，题名《宴南亭》：

寒江映村林，亭上纳鲜洁。

楚客共闲饮，静坐金管阕。

酣竟日入山，暝来云归穴。

访君东溪事，早晚樵路绝。

王昌龄怎么也没想到，时常采樵楚山的孟浩然，采樵之路真的砰然断绝，可谓一语成谶。

孟浩然原以为背疽已经康复，不料送走王昌龄后不久，由于食用河鲜和大量饮酒，导致背疽复发。复发的背疽来势凶猛，不过几日，孟浩然便已陷入昏迷弥留状态。一代诗星，悄然陨落。

开元二十八年春末，孟浩然的挚友王维知南选路过襄阳，得知孟浩然已然仙逝，悲痛不已，前往涧南园吊慰，作《哭孟浩然》一诗：

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

借问襄阳老，江山空蔡州。

短短二十字，堪称催泪之作。离开涧南园，王维怀着沉痛的心情，沿着孟浩然诗中写过的地方徘徊留连。面对襄阳的秀丽山水、大好风日，想象着故友再不能陶醉其中、欣赏描摹，便有了这首旷古烁今的名诗《汉江临眺》：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楚山忆，襄水续。郡人思及巨星事，扼腕扬眉常唏嘘。

(原文刊发于2024年11月8日《襄阳晚报》)

刘国传，男，1958年8月生，随州人。湖北省孟浩然故事非遗传承人、市政协专家库成员、襄阳市孟浩然研究会副会长。先后出版《鹿门山》《孟浩然传》《历代诗吟孟浩然》，发表孟浩然研究论文近二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