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是个操舟高手——“我家南渡头,惯习野人舟”;钓鱼高手——“试垂竹竿钓,果得查头鳊”;艺菊高手——“谁采篱下菊,应闲池上楼”;种果高手——“卜邻近三径,植果盈千树”。当然,他更是个写诗的高手,可偏偏不是个应试高手,这让他不得不在隐居鹿门与安居涧南园之间徘徊,在“仕”“隐”之间逡巡。1 “仕”“隐”之间
出仕与隐逸,是古代士子的一个重要人生课题。
孟浩然并不是一个典型的隐士,对他崇拜有加的好友李白赞其“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说他是主动、完全弃绝仕途,不免有偶像滤镜或刻意美化之嫌。事实上,孟浩然一生都在仕与隐之间徘徊。
孟浩然的隐逸之念,或出于本心,这与他的成长环境和性格有很大的关系。首先,孟浩然生当盛世,家有薄产,基本生活无忧。如果说李白的狂放高歌、高适的边塞许国是盛唐气象,孟浩然的安守田园更应该是盛唐气象的最好注脚——只有四境升平、国富民殷的盛唐,才能造就这一方安宁的田园。孟浩然恬淡自适的性格,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弊庐隔尘喧,惟先养恬素”,是在涧南园安稳、丰足的生活中养成的。其次,他在思想上受到汉代以来的隐逸文化及襄阳历代隐士的影响。襄汉隐士,代有相继。远有庄子笔下的汉阴丈人,近有进入《后汉书·逸民传》的庞德公及东晋的习凿齿。“何必先贤传,惟称庞德公”,庞德公一直是他景仰、效仿的对象。正如闻一多所言:“我们简直不能想象一部《襄阳耆旧传》,对于少年的孟浩然是何等深厚的一个影响。”他诗歌所远宗的东晋隐士陶渊明,更让他体会到隐逸之趣:“尝读高士传,最嘉陶征君。日耽田园趣,自谓羲皇人。”
在孟浩然享受田园之乐的同时,出仕之念也一直相伴始终。因为他出生在一个儒风渐盛的时代,从唐贞观年间起,朝廷“罢周公,升孔子为先圣,以颜回配”“诏州、县学皆作孔子庙”,施行一系列尊孔崇儒的措施;而孟家“维先自邹鲁,家世重儒风”,也同样是重视儒风的家庭。故而孟浩然有明确的“忠欲事明主,孝思侍老亲”的要求,特别在三十而立之后,更因为奉养父母“甘脆朝不足,箪瓢夕屡空”而惭愧。所谓“任重而道远者,不择地而息;家贫亲老者,不择官而仕”,那个时代的读书人,并没有更多的选择。
众所周知,孟浩然的求仕之路很不顺利,他几乎用尽了历代士子求仕的所有方法,献赋——向张说上《望洞庭湖赠张丞相》诗;干谒——在京城同王维等人结交;扬名——在秘书省作“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震惊四座;荐引——请山南东道采访使韩朝宗引荐;入幕——入张九龄幕;科举——“年四十,来游京师,应进士不第”,皆不奏效。那么,另一条为人所熟知的求仕之途——“终南捷径”也必然不能回避。故而,孟浩然的隐,既有发乎本心、致敬前贤的初衷,后期又蒙上了以隐干禄的色彩。
2 鹿门之隐
孟浩然的隐居之地在鹿门山,这在历代典籍中多有记载:《旧唐书》本传言“隐鹿门山,以诗自适”;《新唐书》本传言“少好节义,喜振人患难,隐鹿门山”;《唐才子传》本传则云“隐鹿门山,即汉庞公栖隐处也”。此外,《唐才子传·张子容传》所记“初,与孟浩然同隐鹿门山”亦可印证。
孟浩然选择鹿门山隐居,无疑是因为这里有“庞公栖隐处”。一般将孟浩然的初次隐居时间,系于唐景云二年(711年),与张子容同隐鹿门。这个时候孟浩然二十余岁,尚没有迫切的出仕压力,所以这次隐居选择了庞公旧隐处,应当是一种纯粹志趣的表达,是对“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理想追求,也是对先贤的心追步随。
但同时,孟浩然隐居鹿门的时间应该是短暂的。这表现在他的诗中,对鹿门总是有一定的距离感。他与鹿门有关的诗共五首。诗题中有鹿门二字的有三首——《登鹿门山怀古》《和张明府登鹿门山》《夜归鹿门歌》。其中,《登鹿门山怀古》当是第一首他写鹿门的诗:“清晓因兴来, 乘流越江岘。沙禽近方识, 浦树遥莫辨。渐到鹿门山, 山明翠微浅, 岩潭多屈曲, 舟楫屡回转。昔闻庞德公, 采药遂不返。金涧饵芝术, 石床卧苔藓。纷吾感耆旧,结缆事攀践。隐迹今尚存, 高风邈已远。白云何时去, 丹桂空偃蹇。探讨意未穷, 回艇夕阳晚。”全诗完整描述了往游鹿门山的全过程,“昔闻庞德公, 采药遂不返”一句,表明是从“闻”到“见”,是初次登游的口吻。《和张明府登鹿门山》则纯是一首赠答的应酬之作。张明府为张愿,武周时宰相张柬之后裔,时任谷城令,故孟浩然措辞极为谦卑,诗句中亦全无主人之态。此游当亦在隐居之前。孟浩然的好友王迥也住在鹿门山,孟诗《白云先生王迥见访》《登江中孤屿赠白云先生王迥》中分别有“家在鹿门山, 常游涧泽水”“南望鹿门山, 归来恨相失”的句子。很显然,王迥来访是从鹿门山到涧南园。唯一能在诗中直接表明其隐居鹿门的诗是《夜归鹿门歌》。但此诗作也存在一定的疑点,一是所描述的乘舟地点鱼梁渡与孟浩然涧南园的“南渡头”(今凤林古渡)不同;二是此诗与《孟浩然诗集》中其他七言古诗风格存在一定的差异,因此有学者认为此诗并不是孟浩然的诗作。
不同于对鹿门山的疏离,涧南园在其诗中出现的次数很多,且充满了大量的生活细节,如泛舟、钓鱼、赏花、访邻,以及“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的描述。不仅如此,孟浩然深受儒家孝养思想的影响,“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也需要更多地承欢膝下,“须著老莱衣”。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孟浩然主要居住地在涧南园。他的隐居鹿门,是短暂的、象征性的。
3 烟霞犹在
即使是短暂的隐居,也不妨碍孟浩然与鹿门山的深度绑定。
孟浩然病逝于开元二十八年(740年)。唐德宗贞元十年(794年),白居易过襄阳,作《游襄阳怀孟浩然》诗,其中“南望鹿门山,蔼若有余芳”之句,表明鹿门山已经成为诗人们怀念孟浩然的寄托。其后,凭吊孟浩然的诗作多与鹿门相连。中唐陈羽《襄阳过孟浩然旧居》云:“孟子死来江树老,烟霞犹在鹿门山。”直指鹿门有孟浩然旧居。张蠙的《吊孟浩然》诗:“亲栽鹿门树,犹盖石床阴。” 唐末诗人罗隐《孟浩然墓》也写道:“鹿门黄土无多少,恰到书生冢便低。”孟浩然墓在凤林关,但鹿门或有其衣冠冢。
一百多年后,五代诗僧贯休有《经孟浩然鹿门旧居二首》,亦称此为“孟子终焉处”。同时代诗人卢延让《吊孟浩然》亦云:“汉水醉时波尚绿,鹿门吟处草犹生。”北宋时在襄阳任职的李廌经常与赵令畤、邹浩等游岘山、鹿门,在《孟浩然故居》诗中亦有“凄凉鹿门道,旧隐空云烟”之句。
宋以后,孟浩然骑驴吟诗的形象成为了文人画的常见题材,众多题画诗也将孟浩然与鹿门并题。如黄庭坚在《题孟浩然画像》中说“先生少也隐鹿门”;宋无名氏《孟亭》诗云“鹿门山下屋,驴背雪中仙”;南宋陈鉴之《蒋实斋出示孟浩然画像因赋二绝》有“吟鞭遥指鹿门归,水色山光件件诗”之句,仇远《题孟浩然图》叹曰“缩项鳊鱼无可钓,归鞭遥指鹿门山”,元吴师道《孟浩然跨驴图》有诗曰“鹿门松径寒门里,拥被微吟定忆归”,明陈琏《孟浩然图为工部郑侍郎辰赋》有“鹿门山色空参差,襄阳耆旧今有谁”之句,等等。
怀孟诗作中,“烟霞犹在鹿门山”一句尤可。隐居之人,历来被雅称为“烟霞客”“烟霞友”“烟霞侣”,是说他们与自然界最美好的事物——烟光霞气相伴,如神仙中人。以“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之句观之,孟浩然自然不愧此称。他的短暂隐居,让鹿门满山氤氲的烟霞弥漫至今。烟霞犹在,诗名不朽,山亦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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